那一刻,我感覺到世界上最真摯的。
在一切都那樣不順的時候,你什麼都做不成;究竟是真的做不成,抑或只是這樣覺得,那或許不重要了,總之如此。不過這一次,尚且有一件事是完全不會有壓力的,天時、地利、人和,所有條件都為你備好了。在這個假期,讀書是因為有考試的壓力,聽音樂是因為有講課的壓力,打開臉書、MSN是迫於心理的壓力,唯有這個毫不必擔心,於是在那一刻,你向大家亮起了橙色的燈光,把心中小舟承載的,卻,承載不起的一切,交給你眼前的螢光幕,還有四周的“Atmosphere”去處理。當你闔上螢幕時-不論在何處,省電已成習慣-,彷彿夾在舊書裡的灰塵被「闔上」的動作拍散了一些,飄溢出來,沾在你襟上。不過無妨,之後的事,之後再說嘛。
你從有著輕盈瘦削骨骼且只包覆著一層貼骨皮膚的衣櫥裡,隨手取了一件有著小丑圖案的T恤,往常的你都會想起,在蝙蝠俠電影裡那個,讓人恐懼無匹又迷戀無比的、總是化了妝的男人,但是這次卻沒有,彷彿根本未曾在意一般。啊,當然還有一件貼身衣物。全都是白色的,讓人直想墜溺其中的單純乾淨。
於是,你帶著十月八日染你一身的喧囂、汗味還有沾在襟上的惱人小東西,一起走向另一個世界:那裏有一面大鏡子,有多件多件顏色各異、花紋品飾不同的毛巾浴巾,還有著溢滿不天然香氛、或者是草藥味薑味、或者有些西藥味的沐浴清潔用品。覺得有些悶時,便打開抽風機,讓空氣向整個空間唯一的出口流去。
你脫去身上所有衣飾糝和著枯燥、煩悶與不安,仔細端詳著那鏡中的年輕男人:他有著一個被母親稱讚是會賺錢的、卻佈滿粉刺的鼻子、他幾日未處理就會四處猖獗的鬍鬚、略小分的、有那麼點醜陋的右小腿佈滿粉刺的鼻子、他幾日未處理就會四處猖獗的鬍鬚、略小且看起來過於乾燥的嘴巴、有著些贅肉的腹腰及大腿,以及一直以來被視為不屬於自己成分的、有那麼點醜陋的右小腿。你看著鏡台前的物品用具,決定取了瓶身碧綠的洗面液-還是你最喜歡的那種優雅的綠-、白色且如牙膏一般的軟管裝去角質凝膠、還有整個空間裡唯一能傷人的兵器,那是一把刮鬍刀。
拉開,又關上了那一扇隔絕你與世界的、佈滿奇異美麗紋飾的三件式拉門-材質是冷冽透明的半壓克力-,有那麼一瞬間,你彷彿感覺到自己就是漢代那伶人-是姓李來著?-所唱的「北方有佳人、遺世而獨立」,不過你馬上打開水龍頭,讓自淋浴器洩出的清澈水流帶走一切畸想,甚至是一切思緒;在那一刻,你完全忘記外面的事,凝神貫注於自己的肉體,看泡沫滑過臂膀、閉上眼睛感受潔淨後的臉被溫暖的水流,及自己粗糙的手掌愛撫著,以及全身。停下水流,你輕輕地搓洗那常常必須超時待在潮濕空間裡的兩位皇后,他們的玉背、指縫、然後掌底,再打開水龍頭,以騎士跪姿向你珍愛的皇后致敬,為他清洗沾滿泡沫的身軀。
你重新站起身來,先是以刀兵簡單鋤去嘴上、唇下的那兩蓬雜草,然後擠了一些半透明、有著醋酸味的凝膠在手上勻開,接著抹在臉上。母親說過,眼睛周圍的皮膚脆弱柔嫩,老去那些部位的角質的話,很容易就會有中年以後理才出現的一對魚。所以你刻意避開了那裏,專心致志的抹過重點的鼻、窄短的前額,及面積最大的雙頰;你再度閉上眼睛感受溫柔撫摸臉龐的水流及手掌,不過這次倒是變得柔嫩了,是因為手掌也去了角質嗎?沖淨了臉部後,你滿意地笑了,因為他不再那樣粗糙了,於是你將頭低下來,讓水流恣意摩娑全身;終於你覺得有些熱了,依依不捨的把水龍頭扭上。
你甩甩頭髮,就這樣站立著,任著抽風機把蒸騰的水氣帶走,讓獨屬於那空間的時光流動,同著溫度慢慢地、慢慢冷靜、凝結,乃至於不動。於此同時,你把靈魂的觸角伸至肉體每一處,感受著;你將靈魂放到最大、拉長,以至於能夠脫出所寄寓的肉體,然後反身過來擁抱著、親吻著他;那是一種無比奇妙的幸福感,滿溢著肉慾的歡愛,卻沒有激情的躁動和燥熱,沒有高潮低潮,一切如是平穩而美好。
那是你的第一次,第一次和自己做愛,第一次學會做愛。
然後你感覺到有些涼了,輕喚著靈魂回來,他像個少女般吃吃笑著,緩緩融回肉體,還有,帶著紅撲撲的臉頰。那是因為和自己結合在一起-或者那其實不是自己?你拿起柔軟的白色大浴巾按摩著半乾的身體,嘴角不自覺的勾起,因為那是第一次。拉開又關上那充滿了美麗紋飾的半壓克力的三件式拉門。
你的身體依然敏感,觸碰到一切都像觸電一樣,即便如此也無意將靈魂伸出的觸角收回,靈魂和肉體都同時同樣敏感。
你走出那另一個世界的大門,關上,回到你平日所居處的,充滿喧囂與不安的世界。母親迎面走來,責怪也似的唸著:「怎麼洗這麼久?」
你滿懷神秘的笑意,輕輕地搖搖頭說了聲:「沒什麼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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